山路迢迢,旧事何须再提

时间:2026-09-22 17:15:50 优秀范文

我自幼生长在一座小山村里,抬眼是山,低头是水,大自然慷慨地将一切馈赠于此。我家大约在我读小学二年级那年突然变得极为拮据,几乎沦为村里最困难的人家。在此之前,我那懵懂的小脑袋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不凡,常命一群孩童唤我公主。直到邻里纷纷搬入后山新建的房屋,而我家仍住在一间每逢下雨便屋内成河的旧瓦房里,我才恍然明白家道中落——我不过是肤色白些,哪里是什么白雪公主。

一两年后,我家也搬进了新房,那是一栋最为原始简陋的屋子,未经任何修缮。父亲说,这片地是由一座坟山推平而来,打地基时曾挖出许多头骨。听闻此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定要将被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有一次险些将自己闷死。我胆子小,多半是那时落下的。然而家境却愈发困窘,自此每年除夕,家门口便格外热闹,讨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父母也是从那时起频繁争吵,但他们从不摔东西,因为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摔的。偶尔吵得凶了,母亲便往地上一躺,继而是一长串刺耳的数落,我实在听不下去,便悄悄找个角落躲起来。有一回躲得太久,急得他们半夜唤了许多人打着手电四处寻我。可他们终究还是要吵,甚至动起手来。那时夏日的黄昏,我躺在草垛上,牛在田埂上埋头吃草,我望着那头牲口,问它为何我没有钱,一遍遍地问,牛只管低头吃草,我的话飘向远方,消散在另一座山的那边。

俗话说笑贫不笑娼,自从我知道自家极为贫穷之后,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孩子都知道了。他们总是对我笑,不论男女,有人用铅笔扎我的手,有人骂我穿的是死人的衣裳,连老师也在课堂上掐我的脸,笑眯眯地说:“你是个好看不好吃、肚子里一包渣的东西。”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们都笑着叫我“渣渣”。我咬紧嘴唇瞪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也是从那时起,我变得不爱笑,也讨厌别人对我笑。住在我家新房对面的人家有个小女儿,与我是同班同学,她父亲是村里的屠户,听说原先也穷得叮当响,但自从干上杀猪的行当,她家便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富户。母亲听说后,破天荒地养起了猪,结果那头猪实在不争气,光吃不长肉,气得母亲贱价卖了。不光她父亲,她哥哥也了不得,学业出类拔萃,镇上的老师常不远千里到她家来吃喝,来一次她家就要修一次门槛,因为看热闹的人把门槛都踩破了。正因为背后有人撑腰,她平日里走路都是横着的,碰上我这样的人,更是横着走且抬着头斜着眼。我有时真担心她哪天会把脖子扭断。她是后山那群孩子的头领,我们个个唯她马首是瞻,她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这群野孩子简直无恶不作。突然有一次,我实在不愿再听她的,她一怒之下号召全村女孩对我避而远之,就连两三岁的娃娃见了我,也甩着屁股跑得远远的。她们公开叫我瘟神,短短几年间,我有了那么多名字,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们集体排斥我没过多久,我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求学。村里的小学没有五年级,我们只能到隔壁的隔壁村去读。从她们冷落我的那天起,我忽然变得用功起来,竟会主动写作业。母亲一直认为是那一夜的雷电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并坚信人会在瞬间开窍。而只有我自己知道,并非我开了窍,而是没有玩伴的童年实在太过无聊。隔壁的隔壁村学校特别破旧,破旧得连我都十分嫌弃,走到哪里都是黑漆漆的,厕所的台阶砌得极高,常上到一半便觉得阴森可怕,提着半条裤子就往外跑。教室里的桌椅没有一样是完好的,虽说没缺胳膊少腿,但每一张都高低不平,我怀疑都是用拆老房子的烂木棍拼凑的,弄得大家全都翘着屁股上课。地面也无一平整,像用黑泥堆起的山丘此起彼伏,走起路来个个像小瘸子。操场上有一口深井,本村学生说里面淹死过好几个人,都死人了还不封井,这是嫌死的人不够多么?不管死不死人,反正我是不敢靠近。虽然环境确实糟糕,但我仍满怀希望能在这里交到朋友。那时的我,是多么孤独啊。

当我在寻找朋友的路上屡屡受挫后,我明白排斥异己是天性,无论我内心多么渴望,都无法撼动那些人对我的嗤之以鼻,更何况这个村的人从来就瞧不上我们那个村,因为我们村的学习成绩早已臭名远扬。有时路上遇见老师,只要问清是哪个村的,都会冲我们啧啧摇头。我们村是垮掉的一村,养出了垮掉的一代。于是我从此便放弃了找朋友的念头,放过别人,也是不为难自己。那时的日子真经用,一天里能做好多事,最要命的是等我把农活家务全干完,天还没黑,我只好看书写字,总之不能闲着,母亲眼里容不下闲人。快入夏的时候,有一回出校门,我看见有人在池塘边吃盒饭,吃相太猛,饭盒把整张脸都盖住了,样子滑稽得很,仿佛那盒饭装的饭菜特别好吃似的。我急冲冲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冲母亲嚷嚷:“妈,从明天起早上给我装盒饭菜,中午我就不跑回来吃了。”

“就这两步路,带啥饭呐。”母亲在厨房,头也不抬地说。

“来来回回的,太费时间了,我得抓紧写作业,马上要考初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大学呢。”母亲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第二天,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铝盒子,长得跟古董似的,母亲说是我爸分家产时分来的,可能是祖上某个爷爷传下来的。我找了个网兜,提着那盒饭大摇大摆地走在连着各村的那条马路上,头抬得高高的,脖子抻得长长的,生怕别人看不清我满脸的骄傲。路过隔壁村时,碰到一个熟人,原来是我们村的村花,长得白净又水灵,嫁到隔壁村开杂货铺的胖子。胖子没什么优点,只会赚钱,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村花嫁过去掌管店铺后,生意就差得一塌糊涂,连打麻将的都不去了。那天村花坐在门口揽客,屋里屋外没有一个客人。

“晶晶啊,这是兜着啥呀。”村花笑吟吟地说。

“中午饭!”我大声宣布。

“哟哟!这越是读书死没用的,越是会来事哈,还学会赶时髦了。”村花摇头晃脑地叫喊着,喊完还拍手顿足。

“要你管!”我咬牙切齿地回嘴。

“我才不稀得管你嘞,你要是考得上,我用手掌煎鱼给你吃。”

“嘴那么臭,怪不得漏财!”说完我冲她狠狠地做了个鬼脸。那女人气得当场拔下一只鞋就冲我挥来,我吓得拔腿就跑。等跑远了我回头一看,那女人早没跟上来,正忙着扯几个村民往店里赶。这个死女人是把我当成她揽客的诱饵了。也不能全怪那死女人,还是这世界的人太喜欢看热闹了。

我心神不宁地熬过了上午,那感觉就像装了一裤兜花生总想吃却又吃不着一样难受。中午一放学我便把饭盒塞进衣服里紧贴着肚皮,然后死劲往校外那口池塘跑去,跟做贼一样生怕被人撞见。我迫不及待地学那小孩的样子往嘴里倒,这种野蛮的吃盒饭方式我觉得很新奇,新奇的东西在人的眼里往往是高级的。冷了的盒饭硬邦邦的,实在难以下咽,不过我还是把盒子舔得一干二净。下午回家后,母亲问,盒饭好吃吗?我说,好吃。母亲又问,明天还带不,我说,不带了。我泄了气,母亲却来了劲,可无论她怎么不依不饶,我就是死活不肯带了。一个孩子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升初那天,也正好是那年的端午节,天才蒙蒙亮,我们这伙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集合。班主任夏老师是我们的领队,就是那个全校最好看最温柔的年轻男人。谁领队我都不怕,我就怕老秃头。老秃头是我的数学老师,也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最凶恶的人,最喜欢打人,打人时又最喜欢敲人后脑壳,一边敲一边骂饭桶。只要是他的课,教室里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曲调,那是我们因害怕身体打颤的声音。我始终觉得,我们与老秃头之间一定有一方是鬼。

夏老师找了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他走在最前面摇棍呐喊,我们紧跟其后。起初我们精神无比亢奋地跟着喊,慢慢地就吃不消了,喉咙又干又痒,我们便默不作声地只是挺胸抬头走着。走到一半的路,脖子也疼得直不起来了,于是干脆横竖都不管了,只要不停下来,就算爬着走都没人能说什么。我看到我们这群人里有叉腰走的,有单脚跳着走的,还有互相搀扶着走的……总之无奇不有。微弱的晨曦透过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稻田,柔软的细风扫过微微酸胀的双足,娇嫩的脸上是一双双饱含惊喜有神的双眼,一切美得令人如痴如醉。我意外地发现,原来黎明的空气是香甜的,有点像高粱秸秆的味道。

我们穿过了几处农田,又翻过了几座小山,终于顺利抵达了镇上的学校。夏老师与办事员交头接耳后,便领着我们这群人进入了一幢校门口的三层小楼里。里面乌泱泱的全是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密度的人群,简直像一堆泡发的黑木耳。夏老师指了指其中的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两大脸盆的菜,那菜实在太杂了,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些什么菜。夏老师示意我们赶快吃完,早就饿晕了头的我们像一匹匹生猛的饿狼对着那两盆食物发出猛烈的进攻。我很快灌下了三大碗,但还是觉得肚子是空的,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灌下第四碗,这绝对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大锅饭。

下午考完后,天突然下起了雨,幸好是小雨,但天却一下子暗沉了很多。我们是成群结队来的,回去时却成了一盘散沙,夏老师中午饭后就不见踪影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找了个塑料袋套在头上遮雨,十五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冲进雨里就跑了起来。透过这细细朦胧的雨,我远远地看见我家的房子了,我全身湿透了,衣服紧紧地黏着肉,一种讨厌的湿冷感直穿入心肺。有好几次我想快速地走,但我身体软塌塌的,鞋底粘了一层厚厚的湿泥,我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沉重到寸步难行。夏老师不要我了,同学更不会要我,我像个孤儿一样行走在这荒山野岭里。

天突然一下子黑得可怕,不是晚了的那种黑,而是来妖魔鬼怪的那种黑。我想跑,谁知脚底一滑,我一屁股坐进了水田里。一道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雷声四起,我吓得抱住头哇哇大哭,哭着哭着我好像就不怕了,我突然想起我应该愤恨,于是我指着头顶的那片天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拽什么拽!有本事你劈死我!”话音刚落,天空竟神奇般地放晴了,雨后的阳光似劫后余生的光般耀眼。看到这副光景,我摇晃着身体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这世间万物都是欺软怕硬的怂包,老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