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榨油坊:时光深处的醇香记忆

时间:2026-09-22 17:16:14 优秀范文

老家的那座榨油坊,就坐落在藕池河畔。泥土地面被岁月踩踏得光滑如镜,土坯墙上刻满了风雨的痕迹,沧桑感扑面而来。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仿佛一件披在岁月肩头的蓑衣,默默为这座老作坊遮风挡雨。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榨油坊内光线幽暗,三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油料、菜籽饼、芝麻饼与各式古旧工具堆得满满当当。这座作坊已经走过了四五十个春秋,原汁原味的手工技艺、古朴的工具、沉静的气质,连这里的人似乎都带着几分古意。

榨油的整套设施由火炉、碾盘、硕大的榨槽木和悬空的撞锤构成。

火炉是土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油料就在锅里蒸炒,灶膛里柴火熊熊,噼啪声不绝于耳。铁锅上热气蒸腾,一进门便让人心头躁动,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碾盘呈圆形,直径约五米的木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外围是油光锃亮的木槽,用来堆放油料。烘烤后的油料冷却后均匀倒入木槽,柴油机一启动,轴轮便哗啦啦地旋转起来,木手呼呼呼地沿着木槽转动,铁碾一圈接一圈地碾过油料,直到将其碾成细粉。

碾碎的油料被倒在火炉的蒸床上,火蒸之后填入圆形的铁箍中。榨油坊的师傅赤脚上阵,将铁箍里的油料粉踩紧压实,做成坯饼,再一块块码进榨槽,加上楔子。

榨床是榨油的核心部件,由一根五米多长、直径近两米的巨大樟木制成,通体被油浸润得宛如一件老古董,承载着悠悠岁月的记忆。榨床底部贴着厚厚的铁皮,油光闪亮,中间一道凹槽——这便是榨槽。

榨槽正前方,悬挂着一根圆滚光亮、沉重结实的柞木撞锤。撞锤前端套着厚重的铁帽,以防打撞时损伤木质。中部凿有一孔,安装横栓与“杠绳”相连,悬挂在屋梁上,可以前后左右灵活摆动,精准瞄准榨槽里的楔子。开榨时,掌锤的老大抓住杠绳,把住锤头,先在楔子上轻应一下,随即身子后仰,将撞锤高高扬起,再奋力朝油槽中的楔子猛撞过去。只听“咚”的一声轰响,整个榨床在颤抖,整个油坊在颤抖,整个小村都在颤抖。

紧接着,“嘿哟——嘿哟——嘿嘿哟”的号子声响起,像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隔,清脆而响亮。每一声号子的起句,正是掌锤老大发力后拉撞锤的瞬间,他铁疙瘩似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整个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一种宁静的力量在体内疯长。随着高亢号子的节奏,撞锤像巨大的钟摆,在榨油坊的空中往复摆动。高昂的号子声伴着“咚——咚——咚”的轰响,回荡在村庄上空。这声音,是小村披肝沥胆的呐喊。听着这声音,小村显得格外幸福和安详。队部、草垛、老柳树,听着听着,都闭目养神,渐渐进入梦乡。

慢慢地,色泽金黄的菜籽油、芝麻油从铁箍缝隙间渗透出来,像雨瀑一样“滴答——滴答——”地流进榨槽下的木桶里。

那时候,乡村生活平淡无奇,暖洋洋的榨油坊便成了村庄最热闹的去处。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事没事就聚在榨油坊里“把酒话桑麻”,荤段子、花鼓戏肆意泛滥,豪放不拘。榨油坊里四处飘荡的油香中,便有了浓浓的人性美韵。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老家那座榨油坊早已屋倒墙塌,夷为平地,荆棘丛生。但作为那个时代的特别印记,它依然留存于我的脑海中,历久弥香,就像榨槽中汩汩流出的芝麻油、花生油,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令我着迷和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