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从对抗到和解的漫长旅程

时间:2026-09-22 17:16:39 优秀范文

我与失眠的纠缠,可以追溯到二十出头。那时年轻,总觉得身体扛得住,压根没把睡眠问题放在心上。可随着年岁渐长,生活里鸡零狗碎的事越来越多,失眠也愈发凶悍。去年这个时候,天一黑,我就被无边的恐惧攫住——漫漫长夜,该如何捱过去?偶尔侥幸睡着,大脑又被噩梦占据,常常半夜惊出一身冷汗,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这样熬了几天,我几乎寸步难行。我意识到,不能再硬扛了,于是去了医院。有时医院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事,却仿佛自带一种神力:只要踏进那扇门,病就好了一半。与其说是去看病,不如说是去碰碰运气。

我特意挑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选了个工作日,排了一小会儿队。候诊区里,中年人寥寥无几,大多是穿着校服的“祖国未来”。我不禁感慨:现在这社会怎么了,年纪轻轻就失眠?我看他们像混子,他们看我也像混子。该来这支队伍的人没来,不该来的却不请自来,真是世道变了。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为了显得虚弱,我看病时一向表现得格外温柔。戴着口罩也难掩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简短作答:“是的”“好像没有”。我明明答得很短,医生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眼睛直视电脑,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我。我觉得不能这么马虎就结束,总该再说点什么。于是东拼西凑了一串话,说完也就完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真是一位专注的医生啊。最后,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上面列着一些名字古怪的药。他说:“照着吃。”我问:“我都中重度抑郁症了?这药是不是很猛?我有点不敢吃。”他答:“要治病就吃,不吃就别治。”真是铁面无私。可我怎么会得这么严重的抑郁症?我还没想过要去死呢。为了印证这个结论,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有没有寻死未遂的经历。一边想,一边去药房拿了药,回家路上又想了一路。终于想起九岁那年,我和我妈闹脾气,为了气她,决定“毒死自己”。我放着谷仓下的敌敌畏不喝,跑去门口菜地摘了几片扁豆叶吃。那扁豆打过农药,已经过了两三天,不出意外的话,顶多挂两瓶盐水,吓唬我妈绰绰有余。想到那两瓶盐水的花费足以吓得她眼珠子掉出来,我就忍不住想笑。结果我不光没死成,连盐水都免了。我说我妈真抠,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连我都毒不倒,还怎么杀虫?我妈一听,二话不说抄起扫把把我狠揍一顿,揍完把我扔到谷仓,要我当着她面把整瓶农药喝了。我妈真毒啊,最毒妇人心。总之,那回我怎么死都没死成,老天就是不想我死。

吃了药,我等待奇迹发生。我笔直地躺着,像刚死去的人等待盖棺。就这么躺到入夜,万籁俱寂,脑海却一片嘈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几乎要把床板翻烂,仍无半点睡意。只要一闭眼,就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在耳边吵。我猛地坐起身,拿过床头的《红楼梦》,翻了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扔了;换一本《王阳明心学》,又翻一页,还是看不进,也扔了。我躺倒在客厅沙发上,望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抬起一只手画圆圈,一个接一个地画,画一个数一个,数着数着就不知数到哪了,那就再来一遍——还是睡不着。那就起来走走吧,从东走到西,再由南走到北,走着走着,分不清东南西北,那就再走一遍,可我仍睡不着。我突然想砸东西,砸得稀碎那种。可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万一吓出个好歹,那就糟了。于是我选中沙发枕,不是用手砸,而是用头撞——万一把自己撞晕,就能睡了,晕了就是睡了。可那玩意儿弹性太好,撞了半天完好无损。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这可万万撞不得,搞不好就撞死了,死了也是睡了,可我不想长眠啊。终于熬到天亮,我像渡了一场大劫,气血耗尽。老方很纳闷,说我不是人,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

白天更遭罪。不光睡不着,还吃不下,什么都没吃却肚子疼。我急忙挂了那位医生的线上号,从白天等到晚上,他回复:用药的不良反应,大概持续两周,继续用药。我说实在难受得紧,比原先还痛苦。医生没再回复,他可能觉得我是无病呻吟——毕竟他自己又没吃过这药。老方看我半死不活的样子,劝我停药。我从不听他的话,这一次却听了。停药后,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又持续了近一周。如果非要简单概括这段离奇经历,只有四个字——生不如死。

失眠啊,我拿什么来拯救你?你害我彻夜难眠,让我脸色暗黄、色斑丛生,弄得我都不敢见半个熟人。我恨透了你,可为了活命,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做人真难,难死了。

不说了,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